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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集:归流
末影工会的人口在那段时间像涨潮一样往上翻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消息传出去了。下界高速路的东段新修了一条支线,直接通到了原来出生点废墟的外围。那些还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散户,看见一队穿着满附魔合金甲的人从自己头顶飞过去,落地时随手扔下一盒食物说"跟我们走就有",几乎没有犹豫的,背起破破烂烂的行李就跟上了。
一个月之内,末影工会的注册人数从三千七直接飙到了七千多。新来的人里有面黄肌瘦的难民、有拎着一把石剑就敢来的愣头青、有在废墟里躲了大半年的独狼玩家,甚至还有几支完整的小队伍——他们听说这边管吃管住管装备,连夜就打包搬了过来。
人一多,规矩就松了。或者说,没必要那么紧了。
物资无限复制之后,每个人领一套合金甲就是一句话的事。新人在注册处填个名字,到仓库门口报一声,值班的人头也不抬地从箱子里摸出一整套装备递出去:"剑在第二层,弩自己挑。"新人抱着装备愣在原地,半天才说一句"谢谢",走的时候脚步都发飘。
阿柱成了迎新队长,每天在入口处举着一面旗子,嗓子已经哑了第三轮:"欢迎来到末影工会!领装备往左!吃饭往右!想打架先找俱乐部报名!想建房子去北区划地!"
那些新人里,十个有八个进了俱乐部。
他们从废墟里来,本来就不习惯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一进竞技场,看见满场水晶炸成烟花、长矛冲刺破空而出,眼睛立刻亮得像点了灯。水晶之怒和路桥帮这种老牌组织成了最受欢迎的目标——装备好、名气大、跟他们对打哪怕输了也觉得值。
但人多了,俱乐部之间的火药味也重了。
水晶之怒一直是PVP圈子里的头牌,队长叫"狂锋",是个手速极快的年轻人,曾经在大逃杀里连续赢过四届。他带的人走路都带风,个个脖子上挂着一颗末影珍珠当吊坠,出街就横着走。
另一家叫"铁血盟",是近两个月才火起来的新秀。队长是个沉稳的中年玩家,代号"老铁",打法偏防守反击,擅长用盾牌和水晶陷阱耗死对手。他们的风格跟水晶之怒的猛冲猛打完全是两个路子,两边在竞技场上遇到过几回,互有胜负,场下也开始互相呛声了。
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第六届大逃杀俱乐部赛。
那一场的奖池空前的大,因为无限复制之后大家出手阔绰,每个人交的报名费是一把满附魔合金剑再加五盒药水,一百个人入场,奖池堆得像小山一样。水晶之怒和铁血盟各派了十五名选手,开赛前在准备区碰了面,狂锋扫了一眼对面的队形,笑了一声:"防守队也来凑热闹?"
老铁没抬头,只回了一句:"待会儿走着瞧。"
那一场大逃杀打了整整四个小时。最后的决胜圈缩在一片黑曜石废墟里,场上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一个水晶之怒的精英、两个铁血盟的选手。二打一的局面,水晶之怒那一个硬是靠水晶连爆和精准的飞行走位,把那两个铁血盟的人先后击落虚空。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,全场寂静了一秒,然后水晶之怒的欢呼声几乎把看台掀飞。
狂锋从观众席一跃而下,冲进场地把赢家扛起来。而铁血盟那边,老铁的脸色沉得像黑曜石。
"不公平。"赛后老铁找到裁判组,"决胜圈地形对水晶之怒太有利了,全是开阔地,铁血盟的盾阵发挥不出来。要么重赛,要么下个月重新比。"
狂锋当场回了一句:"打不赢怪地形,你开什么俱乐部?"
两边当场就对骂了起来。骂着骂着有人动了手,在竞技场边上打成一团。围观的人不但没拉架,反而围了一圈叫好。最后阿柱冲过来把两边拽开,脸上被误砸了一颗末影珍珠,青了一块。
"都给我停!"他捂着脸吼,"俱乐部之间打架可以,去擂台上打!别在场外闹!"
但事情已经刹不住了。
水晶之怒和铁血盟在论坛上互相发了檄文,措辞激烈。水晶之怒说铁血盟是"龟壳战术藏头露尾",铁血盟回骂水晶之怒是"莽夫打架靠手速",两边支持者开始站队,聊天频道被刷得看不了正经消息。第三天,狂锋公开喊话:"有本事来真格的!生死擂!各自出三十人,打到一方全灭为止!赢了的人以后不许再说半个不服!"
老铁沉默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回复了一个字:"打。"
那天整个工会都炸了锅。三十人对三十人的生死擂,不是以前那种点到为止的切磋,是打到一方全死光才算结束。这意味着至少会有三十个人在这场单次的比赛里彻底消失,哪怕有复活模组也没有用,因为生死擂的规则模组会禁用所有复活功能——死了就是死了。
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。祁风冲进来说"要出事了",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"拦得住吗?"我问。
"拦什么拦。"祁风居然笑了,"两边都公开宣了,三千多人在线上等着看。你现在喊停,他们只会偷偷约场子打,更失控。"
"那就让它打?"
"让它打。但要定规矩——输赢之后不准追究,不准报复,打完翻篇。谁再闹,直接踢出工会。"
我看着祁风的眼睛。他点了点头。
生死擂安排在三天后。那三天里,整个末影工会的氛围都不一样了。街上少了闲逛的人,竞技场也没人练手了。大家都在等周末那场仗。有人在仓库里默默复制装备给自己的支持队伍送去,有人在论坛上分析两边阵容胜率,李师傅的茶馆里分成两派坐,隔着一道走廊互相瞪眼睛。
阿柱来找我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"老大,两边我都劝过了,劝不住。狂锋那小子铁了心要打,老铁那边也不肯低头。"
"那就打。"我说,"但你去跟两边传话:打完无论谁赢,死的兄弟由工会统一立碑,补给发双倍抚恤。赢的那一方不准嘲笑对方,输的那一方不准报复。有违者——"
我停了一下。
"直接踢出去,永远不许再入末影工会。"
阿柱点了头,转身去了。
周末那天,竞技场塞了一万多人——远超座位数,有人爬到了附近的屋顶上,有人用飞行模组悬在半空,层层叠叠的围观者把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。擂台中央,水晶之怒三十人站蓝方,铁血盟三十人站红方。狂锋和老铁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十步。
没有裁判。没有信号。狂锋拔剑的那一刻,全场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吼声。
打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水晶之怒的冲锋战术在前两个小时占尽了优势,狂锋带着五个人直接扎进铁血盟的阵型腹地,连续放倒了七个人。但铁血盟的盾阵后撤之后,把自己卡在了一处黑曜石墙角里,用陷阱和反击战术把水晶之怒拖进了消耗战。后四个小时,两边轮流进攻、退守、包围、反包围,场上的尸体越来越多,复活光效再没有亮起来过。
我站在最高的看台上,从头看到尾。底下每倒一个人,周围就响起一阵抽气声;每爆一颗水晶,就有一片惊呼。打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,两边都只剩不到十个人,全员带伤,盔甲裂的裂碎的碎,有的人手里的剑被打没了,在捡地上的备用。
第六个小时,狂锋和老铁面对面了。
两个人身上都挂着血条残影,狂锋的飞行模组烧坏了,老铁的盾牌碎了一半。他们在一片炸烂的黑曜石碎块中间对视了三秒,然后同时冲了上去。长矛对重锤,水晶闪了一下,两个人同时倒了。
全场的喧闹在一瞬间被掐断。
竞技场上只剩两个人还站着——一边一个,各自低头看着倒下去的队长。那一瞬间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骂架,也没有人鼓掌。
然后铁血盟还站着的那个人先开口了,声音通过模组扩音传遍全场:"平局。我们不打最后一次了。"
水晶之怒剩下的那个默默收起了剑,点了点头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鼓掌,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汇成一片沉沉的、厚实的掌声。屋顶上、半空中、看台的每一个角落,一万多人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。
当天晚上,狂锋和老铁在复活点前后脚醒过来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隔了几步,互相看了一眼。狂锋先走过去,伸出手。老铁握住了。
"再来一次。"狂锋说。
"行。"老铁说,"下个月。"
他们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有人递了两杯热茶过去。李师傅的推车正好路过,停都不带停的,朝后面丢了一句话:"茶我请了,别打架打到我的摊位前面。"
两个人举着茶杯,对着夜空碰了一下。
我在不远处的城墙根看着这一幕,把日志翻开,写了一行字:
"死了四十七个。和平了。明天复活点外头要排长队。"
然后我合上日志,走向李师傅的茶摊。那边排着队的人太多了,我得挤进去才能喝上一杯热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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